夾在宜蘭、花蓮間的「那山那谷」,相信「夠用就好」

穿過蘇花改的隧道,駛入宜蘭縣最深處的南澳鄉金洋村,有塊被群山環抱、溪水切割的腹地。這裡是觀光露營區「那山那谷」,取自泰雅語「我的家」的諧音。
週末清晨,溪谷的霧氣還未散盡,孩子們在草地上奔跑,年輕的原住民教練正熟練地為遊客穿上救生衣,準備走向南澳南溪體驗溯溪。這幅生機盎然的畫面,是那山那谷創辦人陳宥儒耗費十多年時間,在荒野中拼搏出的「部落創生學」。
陳宥儒是泰雅族人,父母都是教育工作者,父親更曾擔任澳花國小的校長。在那個偏鄉資源匱乏、唯有讀書高的年代,為了讓他獲得更好的教育資源,父母有如現代孟母般,將他帶到宜蘭市區求學。
 
脫下西裝回鄉,重建「我的家」
大學畢業後,陳宥儒曾在台北的銀行工作,但都會區的高壓生活,讓他始終沒有歸屬感。為了順應父母期盼,他考取了公務員,端起部落長輩眼中最安穩的「鐵飯碗」,但血脈裡對家鄉的掛念卻從未停歇,每個週末,他都不辭辛勞趕回南澳,在家族留下的荒煙蔓草中,親手除草、牽水電,為自己的夢想打地基。
起初,陳宥儒想開一間精緻民宿,但動輒三、五千萬的資金門檻,讓他打消念頭;後來朋友隨口一句「不如做露營區吧」,成了改變命運的契機。問題是,這個決定當時在部落引起極大的不解,老人家認為野外生活是日常,到底誰會專程花錢來這裡睡帳篷?
面對部落質疑、父母反對,陳宥儒沒有退縮,仍然持續耕耘著自己的返鄉事業藍圖。2014年,他正式創立那山那谷,並在營區逐漸步入軌道後,毅然辭去公務員職務,全心投入這片被群山環抱的土地。
十多年前,台灣的露營法規尚處於灰色地帶,許多業者都是先做再說,陳宥儒卻選擇了最漫長、辛苦的路,「我要讓一切『合法』。」他花了近五年時間,燒掉三百多萬積蓄,咬牙跑完繁瑣的行政流程,好不容易終於拿下「休閒農場」的牌照。
這份近乎傻氣的堅持,背後是純然理性的考量,一來永續經營不怕被檢舉,二來能名正言順申請政府資源,例如原民會的百萬創新創業計畫,就在初期給予極大幫助。更深層的原因,則出於泰雅族對土地的敬畏,「這是我們自己的土地,當然要好好做。就像老人家教我們打獵,都說『夠用就好』,絕對不會多打,要留給下一代。」對陳宥儒來說,永續經營、ESG從來不是企業經營課上的時髦術語,而是早已刻在原住民骨子裡的DNA。
除了堅持合法,陳宥儒還有敏銳的商業嗅覺。十年前,他觀察到決定家庭露營地點的決策者,往往是渴望親近自然卻又在乎整潔的「女主人」。因此,他打造了乾濕分離的五星級衛浴,充滿同理心的設計,一舉擊中女性露營客的痛點,進而讓「那山那谷」在露營界爆紅,隨後更迎來疫情期間國旅大爆發的紅利。
 
打造山水體驗,培力部落青年
但很快的,陳宥儒就發現純露營區的先天硬傷,「平日空蕩蕩,假日人擠人。」為了突破營收天花板,他將目光投向營區旁的南澳南溪。
曾在花蓮求學的他,見證過溯溪產業的興起,剛開始他也搞不懂,泰雅族人從小在溪邊玩水烤肉,水裡來、浪裡去,怎麼會有人願意付錢請人帶領體驗?但當他換位思考、從「消費者視角」出發後,才恍然大悟,「都市人渴望自然,卻缺乏對水域的知識與安全感。只要提供專業的嚮導和保護,就是很有潛力的體驗經濟。」
為此,他遠赴寮國的背包客天堂旺陽考察,將當地盛行的「漂漂河」引進南澳,讓遊客乘坐特製的漂流圈,在專業教練帶領下順著溪流向前漂浮。由於活動不需要太高的體能門檻,遊客總是玩得不亦樂乎。
隨著水上活動成功發展,漂漂河、溯溪還成為培力部落青年的最佳搖籃。在暑假旺季,那山那谷會聘用逾50位的部落青年擔任教練與助手。陳宥儒不只給予優渥薪水,更教導弟弟妹妹將「原住民的直覺」轉化為「專業的服務」,「我們要是在及腰的溪水裡跌倒,站起來就好;但在流動的水裡,都市人跌倒了是會恐慌、站不起來的。」他嚴格要求年輕教練預判客人的危險,並提供具安全知識的常規化導覽訓練。
一個夏天過去,許多部落青年都靠著自己的勞力和野外知識,存到上大學的零用錢,「我就是要告訴部落的年輕人,我們可以用自己的土地、山林知識,去賺到我們該賺的錢。」陳宥儒強調,觀光不該是低階的勞力剝削,反而可以是找回部落尊嚴、留住年輕血脈的根基。
2023年,受到疫情紅利消退、國境解封影響,台灣露營市場退燒、迎來洗牌;再加上蘇花改通車,南澳面臨遊客「快速通過」的邊緣化危機。
習慣預做準備的陳宥儒早已開始轉型。他果斷縮減帳篷營位,並大規模引進露營車,精準切入原本習慣住飯店、民宿的客群,提供在戶外體驗大自然卻又享有舒適睡眠的折衷方案。
但陳宥儒並未止步於此。看準企業對ESG實踐和員工教育訓練的需求,他提出「森林教育基地」的理念,試圖升級那山那谷觀光露營區的角色。比方說,那山那谷可以成為「獵人學校」,裡頭不會只有射箭、搗麻糬等刻板活動,還會有充滿質感的無痕山林體驗,能作為企業高階培訓、團隊建立(Team Building)的場域。
同時,多年經營那山那谷的過程中,陳宥儒深刻體認到,單打獨鬥無法撐起整個大南澳的未來。接下來,他規劃讓那山那谷扮演「平台」,串聯部落資源。例如,他正著手與金岳社區合作,讓當地廚房成為餐飲加工後援;他也樂見大南澳在公部門與企業協力下,將串連泰雅織布工藝、打造織品設計基地的構想逐步成形,讓部落長輩、年輕世代能在同一張織布機前共同創作。
過去他曾前往日本,見證企業、地方政府合作推動「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」的成效。他更大的夢想,是發揮「納百川」的力量,結合大南澳各個部落與場域,讓泰雅音樂、文化和自然生態,成為南澳最閃亮的名片。
從當年那個在台北銀行裡的青年,到如今參與推動大南澳創生藍圖,陳宥儒證明回鄉從來不是退而求其次,而是一場需要熱情、理性的硬仗。他期待,愈來愈多穿著俐落戶外裝備的泰雅青年,能在名為「我的家」的山谷裡,用自己的語言,向世界講述這片山林的故事。
圖片來源:那山那谷/輕鬆露營/露營車/漂漂河/親子溯溪/沙灘車/原民射箭/網美盪鞦韆